巨头阴影下的中芯国际,能否复制京东方路径?

2020-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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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夏淅

编辑|李曙光

芯片行业再度迎来重大利好。

8月4日晚,国务院印发《新时期促进集成电路产业和软件产业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政策》,其中提到:“集成电路线宽小于28纳米(含),且经营期在15年以上的集成电路生产企业或项目,第一年至第十年免征企业所得税。”

在外部环境越发复杂的情况下,中国科技护国的决心已经不容置疑。

国产芯片制造巨头中芯国际(688981.SH),成为了这项政策的直接受益者。目前,中芯国际的28纳米制程,已是成熟工艺。

8月5日,中芯国际开盘涨近7%,收涨2.37%,报收83元/股,高于上市首日收盘价82.92元/股。

很多人一直质疑,中芯国际会不会是下一个中石油。

A股的老股民大概永远忘不了2007年11月5日,中石油重回A股,发行价16.7元/股,开盘最高升至48.62元,单日成交700亿元;市值高达8.89万亿元,刷新了人类股市纪录。

让人始料未及的是,中石油股价随后一路暴跌,很多炒新股的投资者,被牢牢套住。13年过去了,中石油股价已经暴跌90%,目前下探到5元以下,很多投资者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割肉,什么叫站岗。

对比之下,中芯国际也是上市暴涨,随后在10个交易日内,股价从82.92元/股跌至74.4元/股,降幅10.27%,与中石油上市前十天的表现一致。这让不少人对中芯国际心存疑虑。

但从发展的轨迹和产业特征来看,中芯国际和中石油并无可比之处。事实上,它更像京东方,一个主攻面板,一个主攻芯片,都是资金和技术密集型产业,也分别是中国科技行业过去和现在的“软肋”。

中国两大软肋

1993年,电子管技术被半导体技术取代,当时称为“774厂”的北京电子管厂,正面临连续第7年的亏损,眼看就要在技术更迭中消失。

35岁的王东升,和员工一起自筹了650万元的种子基金,并说服银行债转股,在1994年4月创立了京东方。

在京东方成立之前,日本几乎独占全球液晶市场,夏普是当时的代表性企业。

直到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液晶面板行业进入衰退期,才给了韩国和中国台湾追上来的机会。之后,液晶市场的前五大供应商分别是三星、LG、奇美(台湾)、友达(台湾)和夏普,共占据80%以上的市场份额,中国大陆的企业却一直没有姓名。

一边是庞大的市场需求,一边是严格的技术封锁,京东方在这种情形下诞生。

京东方弯曲屏

面板和芯片曾是中国科技行业的两大短板,中芯国际诞生的处境,和京东方非常相似。

2000年,英特尔还是全球芯片龙头,台积电已成立13年。中国大陆从80年代开始,在芯片技术上就处于落后状态,陷入“造不如买”的怪圈。面对庞大的芯片市场,却“无福消受”。

在意识到芯片技术落后的致命性后,中国大陆在90年代开启了耗资20亿元的“908工程”。但无锡华晶在1997年投产后,却面临“建成即落后”的残酷局面。

当时包括华晶、华虹在内的中国大陆芯片研发企业,主要的技术来源都是日本,但那时候日本半导体被美国强行打压,韩国三星的技术后来居上。技术压制之下,日本DRAM(储存芯片)企业接连退出,中国大陆更是陷入失去技术来源的困境。

2000年,张汝京在台湾成立“世大”芯片公司已满三年,成功将其打造为仅次于台积电和联电的第三大芯片工厂,却遭到公司股东的背叛。辛苦拉扯大的“世大”,被以50亿美元的价格卖给了竞争对手台积电。随后,在当时上海经委副主任江上舟的力邀下,张汝京创立了中芯国际,并在上海张江建厂。

对于造面板的京东方和造芯片的中芯国际来说,2003年都是特别的一年。

面对技术“大山”,京东方在这一年通过收购韩国现代集团旗下液晶显示业务,为自己赢得了一个起点。

中芯国际则在以张汝京为首的研发团队不断努力的同时,通过“以市场换技术”的方式,陆续从富士通、东芝、英飞凌等境外公司手中获得代工订单和相应的技术,并在这一年买下摩托罗拉位于天津的芯片生产厂,最终成为全球第四大芯片代工厂,申请在纽约和中国香港两地上市。

中芯国际在半导体博览会上展示的晶原

从那以后,京东方在面板行业开足火力奋起直追。但是,中芯国际却招致了台积电漫长的诉讼,开始在技术围剿、盈利压力和股权斗争的夹击中寻求生存,发展缓慢。

二者走的是不同的路,但扮演的角色何其相似。对内,他们是国内最高技术的代表,对外,他们承担着追赶全球先进技术的使命。

在股权结构上,京东方持股比例为11.6%、7.21%和5%的前三大股东背后,分别是北京市国资委、重庆市国资委和合肥市国资委,代表多个地方政府的支持。

而中芯国际持股比例为17%、15.76%的前两大股东背后,分别是国有独资控股的中国信息通信科技集团和财政部发起设立的国家集成电路产业基金,代表着更强大的国家支持。

此外,中芯国际和京东方还有一个共同的对手——三星帝国。

2003年,京东方成为全球第9大液晶屏生产商时,三星作为产业龙头正站在技术最高点,联合其他厂商对大陆进口的面板集体涨价。2020年,中芯国际刚刚在全球纯晶圆代工市场中占有6%的份额,三星生产的半导体产品已经创造了3917.12亿元的销售额,是中芯国际的18倍。

不同的是,中芯国际在纯晶圆代工领域中还有一个更大的对手——台积电。

中芯国际“失落史”

目前,台积电已经实现了5纳米工艺的量产,9月15日之前正在为华为加紧赶制订单,同时也已宣布将在明年试产3纳米工艺芯片。

相比之下,中芯国际刚刚在2019年实现了14纳米工艺的量产,目前正在进行14纳米以下工艺的研发。二者间隔了两代技术。

但如果回到2003年,中芯国际和台积电的工艺相差无几。为什么十几年过去了,差距却越拉越大?这十几年间,中芯国际发生了什么?

最大的原因来自于台积电的打压。

张汝京带着部分台积电的班底进入中芯国际后,从2003年开始被台积电以侵犯知识产权为由告上法庭,二者展开了两次诉讼拉锯战,前后长达6年时间。

最终,以创始人张汝京的离职作为二次和解的一个代价,中芯国际受到第一个重创。

曾力邀张汝京到上海建厂的江上舟,此时已经是中芯国际的董事之一。在混乱的局面下,他请来了华虹集团CEO王宁国和有英特尔工作经验的“海归”杨士宁,分别担任CEO和COO。

不幸的是,江上舟在2011年6月因肺癌去世后,以王宁国和杨士宁为代表的管理层与股东之间却爆发了矛盾,甚至在公司内部形成了明显的派系,相互攻击。最终结果是两败俱伤,王宁国和杨士宁陆续离开了中芯国际,一个去了合肥长鑫储存,一个去了长江储存。

2011年8月,这场内部股权纷争方告结束,而此时台积电已经进入28纳米工艺的量产阶段,中芯国际才刚刚迈上40纳米工艺的台阶,差距已然拉开。

这时候,中芯国际又开始对自身的发展路线进行调整。王宁国和杨士宁离开后,曾在华虹NEC担任CEO的邱慈云接手,中芯国际自此避开了与台积电相争的锋芒,更注重成熟工艺的商业应用。

路线调整的结果是中芯国际的收入从2015年开始明显增长,净利润也一改过去的亏损常态,从2013年开始持续保持正向盈利,港股股价也逐渐爬出2.4元/股的低谷。

但有得必有失。中芯国际注重成熟工艺商业化、业绩和股价齐升的背后,先进工艺制程技术再次被甩下——2017年,台积电已完成了10纳米工艺的量产,正在向7纳米工艺进发,而中芯国际却还停留在28纳米的工艺进度上,中间隔了20纳米、14纳米、16纳米和10纳米等几代工艺制程。当然这种差距是可以跳跃追赶的,关键是看技术实力。

智能手机的蓬勃发展,让市场对于高性能芯片的渴求达到前所未有的强烈程度,而短期的止损,一度让中芯国际丢掉未来。

2006年时,台积电营收765.93亿元,是中芯国际的6.7倍。到2019年,台积电营业收入约为2491亿元,是中芯国际的11.3倍。13年时间,技术的落后成倍地反映在收入规模上。

芯片是个需要大钱的行业。市场大、挣得多,但代价是更高的成本和研发。机器设备是芯片行业最主要的成本,截至2019年末,中芯国际固定资产金额达到368.66亿元,占总资产比重高达32.11%,与京东方35%左右的固定资产占比相近。

而技术的快速换代,导致中芯国际的机器设备只有5-10年的折旧年限,每年都将产生大量的折旧费用。2018年和2019年,其机器设备的折旧金额分别为74.78亿元和70.56亿元,在研发投入和营业成本中均占据大头。

但由于技术不够领先、稳定性也有待提高,中芯国际在高端工艺方面的销量有限,相应设备产生的大额折旧只能由少量的产品承担,这就导致中芯国际的整体毛利率大打折扣。对比来看,台积电毛利率始终在45%-50%之间波动,而中芯国际的毛利率基本都在30%以下,近4年更是在不断下降。

没有了利润的支撑,中芯国际就很难在研发上有足够的投入。Wind数据显示,中芯国际的研发投入占收入比重虽然在邱慈云任期内有所下降,但基本上还是都高于台积电的投入占比。只是从总量上看,台积电的研发费用仍是中芯国际的数倍。

不怕别人比你强,就怕比你强的人,还时时刻刻比你更努力。如果没有一种特别的“力量”,中芯国际将始终陷在这种“弱者恒弱”的恶性循环中。

现在,这种特别的力量出现了。

何时超过台积电?

我们先把目光转回到京东方身上。

2019年,京东方营业收入约为1160亿元,同比增长19.51%,在智能手机、平板电脑等五大主流产品显示屏的市场中,占据了全球最高的销售份额,柔性AMOLED事业也在继续突破。

同年,三星显示终端带来的收入约为1873亿元,是京东方的1.6倍,虽然还未超越,但如果回到2006年,这种比较已经是很难想象的。

那一年,三星的液晶显示器带来884亿元收入,是京东方的整整10倍,恰如目前营收是中芯国际11倍的台积电。

差距大幅缩小的背后,是长年累月、持续不断的资金支持和研发投入,还有对于长期亏损的坚持。

2013年摆脱亏损之前,京东方在12年间的扣非净利润合计达到-105.47亿元,受到大量的质疑,被股民大骂为A股“烧钱王”。但即使是在这种靠补贴度日、靠卖资产保壳的窘境下,京东方还是保持每年5.6%-8.9%的研发投入,近9年研发投入合计近400亿元。

这与中芯国际的亏损历程相差无几。

但即便如此,在目前更高端的OLED屏幕领域中,三星仍是绝对龙头。而市占率第一的京东方,依靠的还是技术上相对中低端的面板。

中芯国际也面临相似的情形。

其收入主要是由技术上相对低端但商业应用更成熟的0.15/018微米和55/65纳米工艺贡献,最先进的14及28纳米工艺,近三年贡献的收入占比从8.12%降至4.32%。

这种收入结构,是处于追赶过程中的中芯国际和京东方都不得不面对的难题。

不同的是,京东方比中芯国际在低端领域站得更稳。面板市场对于高端的追求,并不如芯片行业那样迫切。因此,成熟的LCD面板虽然在部分技术指标上不如OLED,但只要一边把握住中低端市场的需求,一边在先进技术上持续跟进,终会有破局的一天。京东方是有比较先进的OLED屏幕技术的,只是全球份额上没法和三星比而已。

回过头来,中芯国际自2017年的人事变动之后,已经在技术研发方面发生了变化。当年,中芯国际开启了“双CEO模式”,中芯国际老将赵海军和在台积电及三星均有过研发经历的梁孟松,一个负责制造,一个负责研发。

也是从那时开始,中芯国际的研发投入开始大幅度提高,从2016年的22亿元,增至2019年的47.44亿元,占收入比重从10.92%提高到22.0%。虽然无法弥补绝对值上的鸿沟,但至少已经显示了追赶的决心。

2020年7月16日,中芯国际在科创板成功上市,创下“19天过会”“科创板市值最高”等多项纪录。

更重要的是,中芯国际高达532亿元的IPO募资金额,相当于2019年研发投入的11倍有余,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弥补研发投入不足的短板,是一份厚重的助力。

除此之外,关键人物梁孟松的加入,给中芯国际的追赶甚至超越台积电,带来了更大的可能性。

2011年,梁孟松离开台积电加入三星。当年台积电实现了28纳米工艺的量产,而三星还在向这个节点进发。

四年之后,台积电陆续攻克了20纳米和16纳米工艺的量产,而三星则在梁孟松的带领下,绕过20纳米和16纳米,直接抵达14纳米工艺,出其不意地弯道超车。

三星因此获得了2015年苹果iPhone 6s的部分A9处理器订单和一部分来自高通的订单,而这些原本都是台积电的“囊中之物”。

受此影响,台积电的业绩虽然仍在增长,但增幅自此开始明显下滑。其收入和净利润同比增幅,分别从2014年的27.8%和38.2%,降至2019年的3.7%和-2.5%,梁孟松因此遭到台积电的起诉,认为其侵犯了台积电的知识产权。

所以,谁掌握关键性的技术人才,就代表着领先的希望。

2017年10月,梁孟松加入了中芯国际,先花了一年半时间从28纳米工艺进入14纳米工艺,又花了300天时间将14纳米芯片的良率从3%提高到95%。前后2年半时间,完成了此前台积电花4年、三星花3年时间完成的任务,快速缩小了差距。

中芯国际能超过台积电吗?大概率是能的,只不过是5年还是10年的问题。当台积电的制程达到1纳米的时候,就会碰触到物理极限,再往前进步的空间就很小了。

相比20多年前的京东方,今天的中芯国际或许有更大的难题攻克,但也有了更多的钱、更强大的研发团队、更好的政策扶持。

中芯国际虽有不少短板要补,但产业递进有其规律,高科技的芯片行业,更有复杂的外部环境。今天回头来看,当年的京东方的连续亏损,虽然让人心疼,但今天的成果依旧值得。

在8月4日的万得电话会议上,较少公开发声的中芯国际创始人张汝京说:“美国对中国制约的能力没有那么强,我相信我们能追得上,第三代半导体IDM现在是主流。”

蕴含着希望。发展核心科技已成中国主基调,中芯国际注定不会成为下一个中石油,但同时也需要国人给予更多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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